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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杯里那点温吞水还没喝完,张主任那略显沙哑的声音就穿透了信访室沉闷的空气:“小陈,今天你坐窗口。”
陈青禾一个激灵,差点把纸杯捏扁。他赶紧放下杯子,应了声“是”,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,咚咚直跳。窗口?昨天他还是个缩在角落翻旧案卷的新兵蛋子,今天就直面那些带着怨气、怒火和期盼的举报人了?
张主任没多解释,只是朝门口那张对着走廊、孤零零摆着红色电话机和登记簿的桌子努了努嘴。那位置,正对着人来人往的走廊风口,像一块毫无遮挡的礁石,随时准备迎接汹涌而来的浪头。陈青禾深吸一口气,把桌角那个贴着残破便签的旧保温杯往手边挪了挪,仿佛这冰凉的触感能给他一点底气,然后才有些僵硬地坐了过去。硬邦邦的木椅硌得他腰背生疼,远不如昨天那个靠里的位置安稳。
屁股还没坐热,门口的光线就被一个佝偻的身影挡住了。
是昨天那个控诉村支书克扣五保金的老汉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旧军装,脸上的沟壑似乎比昨天更深了,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小心翼翼的惶恐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期盼。他手里紧紧攥着的,还是那个皱巴巴、边缘都磨毛了的信封。
“领…领导…”老汉的声音干涩沙哑,带着浓重的乡音,像砂纸摩擦着木头。他局促地站在门口,目光在陈青禾年轻的面庞上逡巡,带着明显的不确定,似乎觉得这“娃娃脸”不像能主事的人。
“老人家,您请坐。”陈青禾连忙站起身,学着昨天刘姐的样子,把旁边一把空椅子拉过来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,像石壁乡山涧里流过的溪水,试图抚平老汉的紧张。“您昨天反映的情况,我们已经在按程序处理了。”他指了指老汉手里的信封,“这个,是补充材料吗?”
老汉这才像是得了许可,颤巍巍地坐下,半个屁股悬着,不敢坐实。他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像捧着宝贝一样,小心翼翼地放在陈青禾面前的桌子上,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“是…是俺们几个老伙计…按的手印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还有…还有村里发钱的单子…俺偷偷抄了一份…领导,您可得给俺们做主啊!那钱…是俺们买药、买粮的救命钱呐!”说到最后,老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陈青禾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拿起信封,入手沉甸甸的,里面显然不止一张纸。他抽出里面的东西——几张粗糙的草纸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人名和金额,名字后面都按着一个鲜红却有些模糊的指印,像一个个无声的血泪控诉。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上面抄录着几行发放记录,字迹同样潦草。
“老人家,您放心,您反映的情况我们非常重视。”陈青禾拿起桌上的信访登记簿,翻到新的一页。蓝色的格子纸,抬头印着“青禾县纪委信访举报登记表”。他拿起笔,深吸一口气,开始填写。编号:信字[1995]第001号。举报人:张有田(化名)。单位/住址:青禾县石桥乡柳树洼村三组。被反映人:柳树洼村党支部书记王富贵。反映问题类别:在“贪污侵占”后面打了个勾,又在旁边补充了“克扣截留五保户补助金”。内容摘要:他尽量客观、简洁地描述老汉反映的核心问题——村支书王富贵利用职权,克扣、截留包括张有田在内的多名五保户生活补助金,数额不详,时间跨度约一年。
每写一个字,陈青禾都感觉笔尖有千斤重。这些冰冷的文字背后,是老汉们可能无钱买药的呻吟,是无米下锅的绝望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汉,老汉正紧张地盯着他手中的笔,嘴唇微微翕动,仿佛在无声地祈祷。陈青禾稳住心神,在“举报人诉求”一栏工整写下:“请求组织查明情况,追回被克扣资金,严肃处理责任人。”
“老人家,您看看,登记的是不是这些内容?有没有遗漏?”陈青禾把登记簿转向老汉。老汉不识字,只是茫然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又看看陈青禾,急切地点着头:“是是是,就这些!领导,俺们信您!”
陈青禾让老汉在“举报人签名(捺印)”处按下了鲜红的手印。那抹红色,印在纸上,也沉沉地烙在了陈青禾的心上。他撕下登记表下方的“信访举报事项告知书”回执联,郑重地交给老汉:“老人家,这个您收好。上面有我们信访室的电话和地址,还有这个信访编号。后续有什么进展,或者您想起新的情况,都可以凭这个来找我们,或者打电话。”
老汉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,像捧着圣旨,仔细地叠好,塞进旧军装最里面的口袋,还用手按了按。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,对着陈青禾千恩万谢,佝偻着背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信访室。
陈青禾看着老汉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长长地吁了口气,后背竟渗出了一层薄汗。他下意识地拿起桌角的旧保温杯,拧开盖子,里面空空如也。昨天那杯象征格格不入的纸杯茶早已凉透,而此刻,他喉咙干得发紧。他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斑驳的绿色铁皮柜旁,拿起一个薄薄的纸杯,再次倒了大半杯热水。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灼烧着指尖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这信访窗口的板凳,比他想象的还要冷硬,这杯白水,也比想象的更难以入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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