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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的灯光调得很暗,在深色地毯上晕开一小圈光晕。郭华年陷在宽大的红木茶桌后的皮椅里,一整晚没合眼。五十多岁的年纪,平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被疲惫和沉郁刻下深深的纹路,眼袋浮肿,鬓角的白发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,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矮了几分。
“老板!”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猛地推开,裘正南和范律师裹着一身夜间的凉气闯了进来。两人的脸色都极其难看,裘正南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嘴角紧抿,腮帮子微微鼓动;范律师则是一脸凝重,像绷紧的弦。
郭华年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,目光在两人脸上短暂停留,没说话,只是抬手朝对面沙发前的两张单人沙发椅指了指。
两人会意,大步走到沙发前坐下。裘正南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;范律师则坐得相对端正。
郭华年没再看他俩,伸手拿起桌上那把温润光亮的紫砂茶壶。滚烫的茶水注入三个小巧的品茗杯,一股醇厚微涩的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,迅速弥漫了整个空间,但这熟悉的味道此刻非但没能带来丝毫舒缓,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膜,将室内凝重的空气包裹得更紧。
“老范,”郭华年放下茶壶,声音低沉,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,带着熬夜后的干涩,“警察那边……怎么说?”他的目光落在范律师脸上。
范律师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却没喝,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长长叹了口气:“老板,您料得一点没错。警方的态度可以说是刻意偏袒。我去的时候,他们正打算按程序走,要把我们的人往‘非法使用暴力’和‘寻衅滋事’上套,罪名一旦坐实,后续会很麻烦。要不是我及时赶到,恐怕他们当场就要被立案了。”
郭华年眼神骤然一冷,像淬了冰:“今晚王局不在吗?”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。王局是他们在这座城市深耕多年经营下来的重要关系,也是他在官方层面最大的倚仗。
“不在,”范律师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是市局新来的方副局长亲自坐镇督办的。这人……我打听了一下,是上个月直接从省厅空降下来的,非常突然。背景……据传相当深厚。”
“呵,”郭华年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,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就这么明目张胆?连点遮掩都不做了?”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着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不止如此,”范律师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声,“我特意查了,负责现场勘查和初步处理这个案子的刑侦队长,也是新面孔,刚调来不久。我侧面了解过,他跟王局……不是一条线上的人。整个办案流程,完全绕开了王局的旧部。”
郭华年沉默了几秒,猛地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佝偻。他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早已熄灭,只余下远处零星几点灯火,映衬着深不见底的墨色夜空。玻璃窗映出他模糊而阴沉的面容,与窗外的黑暗融为一体。
“看来……”郭华年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M市这潭水,要彻底翻腾了。”一股无形的寒意,似乎透过玻璃渗了进来。
“老板!”裘正南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他双眼赤红,“我们就这么算了?!他们砸了我们三个场子!兄弟们还在医院躺着!这口气……我咽不下!”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。
郭华年缓缓转过身,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裘正南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阿南,兄弟们……伤得怎么样?”
裘正南被郭华年的目光一罩,那股沸腾的怒气稍稍压抑下去,但声音依旧愤懑:“都是硬伤!皮开肉绽的不少,胳膊腿骨折的有几个,万幸……万幸没有致命的。我安排了人日夜守着。可老板,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!我们要是连个屁都不放,底下兄弟们怎么看?道上的人怎么看?以后我们在M市还怎么立足?!”他越说越激动,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。
郭华年走回办公桌后,重新坐下,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,闭上了眼睛,似乎在消化这沉重的信息。“先让兄弟们安心养伤,”他再睁开眼时,目光已经沉静下来,带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凝重,“用最好的药,找最好的医生,所有费用,公司出。安抚好家属。这事……我会处理。”他的“处理”两个字说得异常清晰,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范律师在一旁犹豫了一下,谨慎地开口:“老板,要不要……我先去找王局探探口风?看看他现在处境到底如何?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?”
“不必了。”郭华年摆摆手,语气斩钉截铁,“这个节骨眼上,他应该自顾不暇。你去找他,反而可能把他和我们一起架在火上烤。你先回去,保持警惕,随时等我消息。让我……好好想想。”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。
范律师和裘正南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和忧虑,但也明白老板的考量。两人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,起身默默退了出去。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办公室里彻底陷入了死寂,只剩下墙角落地钟钟摆规律而单调的“滴答、滴答”声,像敲打在人心上。
郭华年靠在椅背上,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,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和怒火都倾泻出去。他再次闭上了眼睛,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疲惫的阴影。
就在这时,办公室内侧一扇极其隐蔽、与书柜融为一体的房门,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。一个身影如同幽灵般走了出来。男人身材瘦削,穿着深灰色的不起眼休闲装。他面容普通,眼神却异常沉静,像深不见底的古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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